「新潮流是被派系圍毆嗎? 怎麼最近每天都有他們的新聞?」

「你說丁允恭的事喔? 沒有啦,這純粹就是個桃花事件。」

「可是怎麼會? 他不帥啊!」

「嗯…哈哈哈…青菜蘿蔔各有所好…吧?」

「是哦,奇怪…這些當新聞局長或是發言人的都愛找記者,但這不是最容易被爆料嗎」

「不奇怪啊~記者每幾年都會有新妹,對這些人來說就像年度選妃一樣,只要自己位置”有料”,就有機會讓涉世未深的記者上鉤。」

發言人的桃色新聞太震撼,連遠在美國的學長都忍不住找我越洋八卦,但爆料者Y女的精神狀況,讓我一邊看著報導文字,一邊難受心疼。受訪者跟採訪者的關係很多時候都是一種恐怖平衡,資深記者姑且不論,菜鳥們在維持那條平衡線的時候,常常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菜鳥男記者們,試著Man一點、buddybuddy,有的時候甚至要一起上酒家,不顯得色慾薰心就不能稱兄道弟,有時看不過去那些下流行為也不能制止,畢竟是自己的薪水跟工作重要,尤其如果能用一點點泯滅的良心換來獨家獎金,那可是榮耀加身。

菜鳥女記者呢? 我認識的女記者中,有不少是初生之犢不畏虎,準備資料之完整、問話之犀利、打電話追蹤行程咄咄逼人,讓受訪者不得不屈服吐出內幕;也有一些是特別會運用女性優勢,聲音撒嬌之外,面對面問話時還會刻意靠近,胸前若有似無貼在男性受訪者的臂膀上,也輕易獲得訊息。但在這兩者之外,還有很多中間值的女孩,認真跑新聞但不夠厚臉皮,追問訊息卻又想保持禮貌,發現對方別有意圖時,掙扎在獲得獨家訊息與稍微出賣色相之間。

「 年輕漂亮的記者,撒個嬌多有用妳知道嗎?」

很年輕的時候,曾經聽過一位政治組長官對一位問不到新聞線索的女同事說:「有什麼問不到的? 妳就去立委辦公室多繞一繞,妳這種年輕漂亮的記者,撒個嬌多有用妳知道嗎?」她垂喪著頭回座位,我在座位上也跟著皺眉。撒嬌很有用我知道啊,但問題是撒嬌之後呢? 對方約吃飯呢? 約喝酒呢? 甚至想更進一步呢? 我怎麼知道對方所謂的”獨家訊息”是真是假? 能不能派上用場? 就算再熱愛新聞工作,值得這樣出賣自己嗎?

日本metoo運動的代表者,伊藤詩織,控訴遭到新聞界的職場大前輩山口敬之性侵案,她指出2015年4月3日,當年24歲的她才剛從紐約大學新聞系畢業歸國,在《路透社》的東京分社實習。一次應酬時結識49歲、時任《TBS電視台》駐華盛頓特派局長山口敬之,當時的伊藤正考慮要不要應徵TBS的記者職務,再加上又有美國經歷,因此與可以稱之為老前輩的山口敬之約在東京惠比壽一帶的壽司店共進晚餐。沒想到一向酒量不錯的伊藤詩織在用餐過程中覺得異常暈眩,最後的印象停留在自己把頭靠在化妝間洗手台上休息。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正在被山口敬之性侵。

伊藤提告後,警方粗暴的調查方式、社會輿論的奚落、這是你我不能再更熟悉的社會結構暴力了,談話節目說她一定是陪睡失利才跳出來胡亂指控、網友說她在莊重的記者會上沒把襯衫扣子扣好,根本就是蕩婦,連同樣身為女性的國會議員都指責伊藤詩織行為不當,身為一名女性,竟然在男性面前喝了那麼多酒、還失去了記憶。

我想,這些荒唐的指責,身為記者的伊藤詩織不會沒有想過,但她還是勇敢地站了出來。

“說出真實,是我活下來的唯一辦法。我可以失去我的工作,但我不能失去我的信仰。” -伊藤詩織

先不用急著用道德批判記者為了獲得訊息或求職而讓自己落得這個下場,事實上這樣的權勢性侵(性騷擾)在很多職場都是這樣存在的,只是給予或能獲得的東西不同而已。

最近Netflix正在熱映的韓劇,男神朴寶劍入伍前的最後作品《青春紀錄》中,朴寶劍飾演的角色史慧峻,早早就因為外貌出眾而踏入模特兒界,初入行的時候,一位同志設計師對他青睞有加,一次看似平常的聚餐,史慧峻隨口問了句「其他人什麼時候來?」才知道,不會有人來了。設計師對他說「你知道這個圈子的規則吧? 大家起初都是這樣開始的,會得到別人贊助。」即便設計師軟言強調這不是交易,而是出自濃烈的愛意,甚至抱了上去,年輕氣盛的史慧峻仍然不假辭色轉頭就走。

轉眼五年過去,設計師顯然發展得更好了,相較之下,史慧峻轉行演員之路極不順遂、乏人問津、冷眼看盡,兩人再相遇,設計師說「要是五年前你聽了我的話,現在會是這樣嗎?」然後再一次提出邀約:「我可以成為你的經紀公司,我會持續贊助到你當上演員為止,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身為戲劇主角的史慧峻當然不會低頭的!偶像劇的安排一定會柳暗花明又一村,但現實生活呢? 初出茅廬時可以一身傲骨,但是經歷挫折洗禮後發現自己當初放棄的捷徑還在,不動搖的人又有多少呢?

 

上司跟新進菜鳥說:「工作還適應嗎? 我覺得你/妳很聰明、很有天分,加油!」哪一個人不會受到鼓舞? 然後過一陣子「職場不容易吧? 下班一起吃個飯,就當老大哥/姐分享一下人生經驗。」如果對方用的詞彙都並不逾矩,只是黃湯下肚後稍微有點肢體動作,你/妳會不會覺得是自己小題大作,這只是成年人會有的互動? 甚至會不會擔心 「長官好像是對我有一點好感,如果我太嚴厲拒絕,之後是不是會被針對? 這工作還能做下去嗎? 要是我揭發了,在這行業該不會被封殺吧? 」我用你/妳,是不希望這議題淪為部分人士抨擊女權過度,因為這其實是各種性別的人都可能遇到的狀況。

同樣是Netflix最近熱播的電影《神棄之地》,集結了漫威蜘蛛人、酷寒戰士、DC新蝙蝠俠、小丑等等演員超大卡司,片中飾演牧師的羅伯·派汀森Robert Pattinson,長相帥氣、善於操弄言詞,看上了一個非常虔誠且單純的高中女孩,他用看似屬靈的話語安慰她、接近她,「妳是否曾經以上帝造妳的樣子呈現自己?以上帝造祂第一個孩子的方式展現自己,才是真正地為祂獻身。」邪色獸心的牧師成功誘姦了女孩,引領女孩走向人生劇終。雖說電影設定是二戰世界大戰期間,難道資訊發達的現在,就能避免這種年齡、資源、判斷力不平等而造成的權勢性侵/騷嗎?

2020年法國的凱薩獎,可能是在疫情期間,不能前往電影院所能欣賞到的最精彩一幕,幕前幕後,都是。

“好樣的,孌童狂”« Vive la pédophilie! Bravo la pédophilie! »

先來看這精采一幕的男主角,以電影《戰地琴人》得到奧斯卡最佳導演的金獎名導——羅曼.波蘭斯基,因為43年前年性侵未成年13歲少女而被美國起訴、逃亡海外42年,現年86歲的他,被指控多起未成年性侵案,PTT電影版版友Monodie整理「一個9歲,兩個10歲,一個12歲,一個13歲(唯一個有指控成功的),兩個15歲,三個16歲,一個18歲…..」,只是,美國拒絕了他,法國卻張開胸懷擁抱他,波蘭斯基的新作《軍官與間諜》獲得這一屆凱薩獎最多的12項提名,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主角及配角等。

至於女主角,跟一般愛情戲劇不同,站在男主角的對立面。

 阿黛兒·艾奈爾Adèle Haenel憑藉《燃燒女子的畫像》入圍最佳女主角,2020年的典禮,就因為這兩個人的入圍,頒獎前便充斥著山雨欲來的懸疑緊張氛圍。阿黛兒年僅13歲的時候,就以電影《惡魔的孩子》驚艷了電影人的目光,此後卻銷聲匿跡足足五六年,雖然2007年她重回影壇,但整整17年,沒人知道那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她終於說出口了,在拍攝《惡魔的孩子》(The Devils)3年期間,導演魯吉亞(Christophe Ruggia)總是試圖騷擾跟強吻她,”設立一個孤立我的制度,每週在他的地方都有他…一個近40歲的男子每週在房間裡,與一個12至15歲的年輕女孩,試圖對她上下其手。”。

使阿黛兒痛苦的地方在於,賞識她的伯樂、跟傷害她的人,竟然是同一個人,她好混亂,她覺得一切好像真的是自己的錯,她知道是男導演發掘了她,栽培她,對她有恩,但她並沒有要這種「男女關係」啊!年少的她無法處理,只好乾脆什麼都不要了。而讓她決定說出來的原因是–她發現當年一直性騷擾她的導演居然又在準備拍一部女童題材電影

 

一個40多年來被指控性侵未成年的導演、一個隱忍17年終於坦承自己未成年遭到性騷擾的女演員,都入圍了凱薩獎,如此光是想像就劇力萬鈞的戲碼,讓當天的頒獎現場宛如不定時炸彈,場外近百名示威者與防暴警察對峙。

結果羅曼.波蘭斯基獲得了最佳導演獎,阿黛兒轉身就走表達抗議,口中唸唸有詞說著“好樣的,孌童狂”。

到底應該不應該藝術歸藝術、私德歸私德、一碼歸一碼?

這實在是個討論到爛的議題,老一點的哏是導演伍迪艾倫,近年一點的,演員凱西艾佛列克憑藉著《海邊曼徹斯特》片中的精湛演技,橫掃37個最佳男主角獎 但獲得奧斯卡影帝時,奧斯卡影后得主布麗拉森(Brie Larson)拒絕為他的獲獎鼓掌。而依例隔年將擔任頒獎人的凱西,也在好萊塢一片反性侵(性騷擾)的聲浪下,被取消頒獎資格。

常有人指控受害者是自願,但這個「自願/被迫自願」的背後有多少複雜的因素?某些人為加害者捍衛,強調未成年人也有自我意識,當然有,但未成年跟成年人對於事業、愛情、性甚至信仰的理解有相當程度的落差,以稍早文中舉的《神棄之地》為例,未成年人以為的”我願意”跟成年人所要的相同嗎? 甚至退一步說成年人吧,在工作、環境、生存等等的考量妥協中而生出的”自願” ,是真正的自願嗎?

波蘭斯基拍出了好電影,獲得好票房,那是他的才華應得的,但如果所有的演藝協會都沒有頒獎、沒有為他背書,是不是可以削弱一點社會脈絡裡對大型獎項黃袍加身的認可? 如果丁允恭僅以身為作家書寫的作品大賣,那他的才華不但一點都不會被覺得可惜,而且不會以接近權力核心的角色輕易獲得女孩們的前仆後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