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台股在台積電股價大漲的帶動下,打破高懸30年最高紀錄,盤中最高來到12686點;熱錢資金滿溢,北台灣各縣市今年第二季新建案房價漲多跌少,北北桃三都房價漲至2018年反彈以來新高。

這些好康都與我無關,也跟我很多朋友無關,我們年輕的時候投資不起台積電、中年了還是一樣。忍不住要來回應前幾個禮拜好幾個朋友瘋傳一篇文章【失落世代】這15年間出生的台灣囝仔 你可能被犧牲了

群組裡傳來這篇文章連結的時候,搭配的不是苦笑就是咒罵的貼圖,因為我們這一代,6年級後段班,正好躬逢其盛。

民國91年(2002年)廢除大學聯考,文中1978-1984的這群人,也正好就是末代聯考上大學。在那個年代,大學窄門跟以前相比稍微寬了一點,依然是中產階級的孩子們努力拚翻身的機會。這一代人熟悉的對話,是國小時爸媽會說「乖乖念書,國中再讓你玩」、到了國中是「乖乖念書,去建中、上北一就有很多活動可以去了。」到了高中變成「高中玩三年、後悔一輩子,現在努力一點,上大學有得你玩得瘋了。」求學時期玩樂不多,學的才藝多半是鋼琴、因為「學琴的孩子不會變壞」,與其說是培養才藝,不如說是為孩子能走上一條中規中矩的路多買一個保險。

從2000年左右陸續進入職場後,連續受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2001年網路泡沫化、2003年SARS、2007年全球金融海嘯衝擊;加上台灣資本2000年起大幅西進下,失業率最高、薪資停滯、實質薪資倒退、購買力最低。~摘錄自【失落世代】一文

犧牲玩樂累積的努力,在進入職場並沒有換來大鳴大放,如文中所提的,先有亞洲金融風暴遺毒、SARS、全球金融海嘯;2000年以後,大學生畢業起薪一路衰退,26K已經不錯,22K更常見,失業率最高、薪資停滯、實質薪資倒退、購買力最低。

可是這一代人受到的教育是什麼?

「不要當草莓喔!」,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合理的要求是訓練、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練,平靜的港口,訓練不出精悍的水手、、、所以勞動條件再惡劣都要撐下去,因為古書說了,柳暗之後一定是花明。雇主堅信千萬不要雇用在同一個工作待沒一年就跳槽的人,這種人抗壓性一定是太差了,所以這代的人再苦都要撐過一年、甚至兩年,然後往往習慣了,就撐過一個十年了,十年,是多少青春?代表多少可能?

以我自己為例,第一份在媒體的工作,正常一點的狀況是早上八點上班、晚上八點下班,這樣已經是12小時了;如果要值班,就是早上八點上班、半夜一點下班,17個小時;如果再加上兼任播報早上六點新聞的話,要半夜三點起床,四點前到公司看報紙撰寫晨間新聞,播完是七點鐘、稍微趴一下,八點接續原本分內的記者工作,一樣八點下班,從起床開始算起,也是17個小時;那如果剛好當天又要值班呢? 就是足足25個小時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你的本業是記者,兼任播報是電視台”額外”給妳播報台跟賺取播報津貼的”機會”,只是這一份機會不能跟本業牴觸,所以都是用上班以外的時間,像是休假日,或是早上八點上班前、晚上八點下班後的空檔。這樣有外快的”機會” ,年輕記者願不願意? 當然願意,而且前仆後繼,因為你不把握這個”機會” ,後頭多的是有人要搶。

結果是什麼? 健康教育學不好的我一直不知道胃在哪個位置,那幾年我終於知道了,因為常常痛得要命。吃飯時間不正常對媒體人來說是日常,所以沒有幾個人有健康的腸胃,可是誰不是這樣用殘破的身軀熬過來了?

很多前同業熬到30幾歲,累積出了一些資歷,才開始離開、到不同產業去奮鬥。繼續待在原本崗位上的人,偏又遇到網路崛起的新媒體浪潮,以前我們受到的媒體訓練,包括中立、一再求證、不偏頗的標題……等等價值觀,都因為點閱率的衝擊而開始失守,原本具有權威價值的話語權,也因為失守而無法取信於大眾,閱聽人這幾年更相信網路上的意見領袖,小時不讀書、長大當記者,這原本只是嘲諷的話語,卻變成整個產業的包袱,外出時,我居然很怕自我介紹是記者或主播,甚至,承認是記者還比主播好一點,因為主播跟花瓶變成等義了。

15.6年前,剛進入傳統電視產業的時候,那時的電視台認為所有的主播都要具備豐厚的現場採訪資歷,播報的時候才有對新聞的理解、對群眾有說服力,但是漸漸的,閱聽人更多關注的是主播的外貌 ,一邊大肆批評花瓶主播、但一邊網路媒體舉辦的卻不是”公信力”票選,而是”十大美女主播” ,主播其實應該是傳遞新聞的媒介,卻往往成為了新聞本身。

跟我同期奮鬥、至今還留在傳統電視媒體的好朋友,價值觀都很接近。我們一開始抗拒臉書、抗拒分享隱私、抗拒PO美照、抗拒業配文,後來開始理解,時代變了,社群也是媒體,除了電視台品牌外,能帶著走的個人品牌也需要經營,所以學著放下抗拒、重新學習。在每天必須理解的新聞內容之外,拍照、PO文、甚至拍影片、直播。後來為了接觸更年輕的族群,臉書外還要學IG,有一天我忍不住跟好友抱怨,好羨慕前輩們,只需要忙碌於”新聞”相關的事件,而沒有這麼多外務。

當然,這樣的抱怨沒有太大意義。

 

 

很多事情你可以選擇不做,結果就是缺少競爭力,跟不上時代潮流、遲早面對被淘汰的命運。可是即便做了,你還是覺得力不從心,滿滿的中年危機。

我以為這種前無出口後無退路的茫然感是媒體界獨有,沒想到跟不同產業的同齡朋友們聊起,發現感觸竟然如此雷同。

 

50歲上下的這一代占盡先機,享受過最好的時光與薪資水平,20多歲的下一代,因為整個大環境崇尚年輕,公司願意給予更多機會。但中間這群人呢? 1978年至1985年間,30至40歲的人呢?

50多歲的人,距離退休還有段距離,孩子也許尚未成年,守住已有的位置跟資源是一定要的,但已經身為高階主管,很難在第一線親力親為,那該把開疆闢土的重責大任交給誰呢? 說來有趣,這時候他們的選擇不是交給40歲上下的人,往往會隔代、交給20多歲的世代。

一來,40歲上下的人,對他們來說,是威脅。不但有一定的資歷、也還有鬥志拚勁,如果拚出成績來了,篡位的機率比較高。最近有一部剛播畢的韓劇《老頑固實習生》,劇中一家泡麵食品公司的年長高階主管,打算跟另一位年長者合作,鬥倒短短5年扶搖直上的中階主管,這位被拉攏的年長者很疑惑,問了一句”為什麼要針對他呢?” 這位高階主管很直率地回答「害怕啊!」「他爬這麼快,我該怎麼辦?」

不只民營企業,有位在國營企業上班的同學說,他20幾歲的時候,大環境的規矩是談輩份、論先來後到,所以雖然有幾次因為傑出的表現被注意到,長官總說「你還年輕,多的是機會磨練」。磨啊磨,磨到40歲,成績還是不錯,卻還是等不到大案子跟升遷,因為長官說,「唉呀,幹嘛這麼計較,多給年輕人機會嘛。」

二來,對50多歲的人來說,40多歲也不年輕了,這年頭不論哪個行業都在談創意、求新鮮,2.30歲的人才是網路原生世代,懂年輕人的語言,才能跟潮流對話。

 

諷刺的是,2.30歲的年輕人獲得成績或資源後,往往毫不眷戀、很乾脆地跳槽到下一家公司或嚐試另一個產業,那叫體驗人生、跳脫舒適圈。但30到40這一個世代在組織裡被卡住了,卻很難轉行、跳槽,因為他們20歲的時候信奉的是日本匠人精神,死守在同一個產業、甚至同一間公司,對其他產業來說不是即戰力,得從新學起,薪資自然也要從頭來過。偏偏原薪資雖然比上不足,卻也已經是難以輕言放棄的程度,沒人比他們更懂進退維谷的心情。

那麼也新潮一下來開始斜槓吧? 別鬧了,既然信奉匠人精神,過去哪有別的精力研究過其他專業? 現在開始還不晚? 不晚,但30+的人很多已經步入婚姻生活,要關注的已經不是自己一個人,更別說體力、代謝都已經在下滑。

結果30到40這一個世代,成為”棄世代” ,就像被時代丟棄一樣,在50.60歲世代的觀念下成長,駝著舊時的包袱去面對新世代的轉變。”棄世代”剛好成長在整個社會轉型的過程,無論是學習歷程、價值觀、網路技能,無所不變,是棄世代最辛苦的地方。前有重重障礙,後有追兵,生存的空間被前後兩個世代的膨脹壓成薄薄一張紙,呼吸困難。

 

職場、組織裡的困難,也反映在薪資上、而薪資、生活品質以及對未來藍圖的規劃也是彼此息息相關的。快速累積財富的方式當然是理財,不論是金融市場或房地產,前者機動性高,但初入社會收入不多的時候往往不敢躁進,更別說買房了,房價在2003年SARS跌到谷底時,買房的大約是已經出社會一段時間的人,有年長我幾歲的學長就在SARS時期以一坪不到30萬的價格,買下總價875萬的30坪房子,十年後以2400萬賣掉,誰能想到就差那幾年出社會,就差那一次的SARS,後來房價一路狂漲,”棄世代”苦苦追趕,買房是連說出口都覺得奢侈的夢想。

2020年,受到武漢肺炎疫情影響,台股2月重挫、美股3月單月觸發3次「熔斷機制」,錯過SARS的這群人一度以為終於等來了屬於這個世代的機會,沒想到逢低買進的機會就那幾次,之後又是一路走高,平常就沒有投資理財的人,才剛意識到”機會”,它就馬上從手中溜走了。

更難堪的是,不只跟上下世代比,原生的貧富差距帶來的是更大的落差。

儘管同世代、面臨的困境差不多,但有人根本不用太在乎,因為承接了來自上一代的財富,不需要是上億身家的程度,只要長輩資助給了第一間房,就有餘裕進行投資。

有學妹幾年前被公司外派到南投市蹲點,家人覺得她辛苦,乾脆在當地買房,平常去探望也當作度假,當年南投市中心透天別墅不到500萬,現在1500萬起跳的所在多有,她的房貸早就還清,也有餘裕投資,回到台北又在蛋黃區買了小屋。錢滾錢,世代內的差距最大的原因來自於父母,偏偏這是最難翻轉、甚至難以抗議的不公。

這篇拙作滿滿負能量,缺乏什麼建設性的結論。同輩中人其實不乏在各領域傑出優秀的人才,但那畢竟是萬中選一。再也沒有什麼比毫無希望的勞動更殘忍了。跟薛西佛斯日復一日將石頭推上山頂的人生相比,棄世代的努力沒有比較不荒謬,失去的豈止是十幾年的青春年華,根本是失落了一輩子。